在還是可以隨意跨院系選修各式通識和基礎學門的大學生時，為了一篇報告主題，總是要貪婪地看上一二十本的參考書籍才願下筆，因此在文圖認識了殖民經濟學者矢內原忠雄等等………。現在，闊別山林廿多年的中年人要去眠月線健行，連隨身裝備都湊不齊，別說要去瞭解這個地方了。也無妨，少年時常搭平快車去遊蕩的荒山，摸索著草比人高的荒廢水泥階道，撥草穿過突兀的巨大鳥居之下，那時，也沒聽過什麼「黃金神社」，但仍然感受得到荒山的蒼涼與包容。後來呀，作為各方來聚的昂揚新鮮人，也許是一見鍾情，他系同學急切地在我選修的每個課堂等待我，急切地想知道我的一切。我僅給他那篇兩年前寫的散文，他懂了，一個人無法完全瞭解另一個人，尤其是我這樣的人。
猶記社團學長有寫過關於眠月的書，我完全沒概念寫些什麼。搜尋到Google有電子版可用銅板價租借，租期三天，還可用點數換購，等於免費。時間上沒問題的，以前村上一本小說，我在午後的咖啡店裡就看完了。
果然，這本書一天就看完了。
原來事情是發生在1998年的十月，那時眠月線仍正常行駛。全長8.9公里的眠月線建造於1913年，1979年停駛，1983年發展為觀光鐵道，在歷經1999年921大地震及2009年莫拉克風災後，導致第一號明隧道嚴重崩塌，路線中斷至今。遙想上世紀兩次上阿里山旅遊，都只有擠上觀日小火車，走祝山林道下山到姊妹潭等處走走而已，完全不知道有眠月線這條觀光鐵道。費爾老爹的尋子搜救行動始於1998年的耶誕前夕，其後的幾個月，官民搜救行動相繼投入。聽說當時新聞常有報導，我卻渾然不知此一山難，其實包括大學社團的山難我也是渾然不知，畢竟當時的我，已經決心一路向前，過往俗事已經完全看不到。
無論是眠月線，還是以前那些方便登百岳的林道路線，擁有的時候都不會覺得珍惜。但一直以來，我一直是擁有的有限，失去得太多；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也沒有太多事物讓我珍惜。我知道我這樣講，一定會招致「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攻訐，這種攻訐，大概持續了一輩子之久了吧。生而為情感豐富的右腦人，我卻很難了解親情，其實我並沒辦法很深刻地同感費爾老爹的喪子之痛，我早已拋卻作為人子的孺慕之情。太早拋卻了，所以走在滿是廢墟亂石的荒山裡邊，我覺得好自在，荒蕪又孤獨的存在，好似我的內心。
「眠月之山」是本敘述喪子之痛與其療癒歷程的書，文辭優美如詩。療癒費爾老爹的不只是山林，而是整個台灣社會，包括政府部門、鄒族部落(來吉)、漢人聚落(豐山) 、山間小鎮(埔里) 、總統、歌手(江蕙)、神父與部落長老。而費爾老爹也真是夠情深義重，在921地震之後，還趕赴台灣來協助鄒族朋友們重建，實在令人感動。關於這本書，我就用費爾老爹和部落長老Mo’o的對話作結。
Mo’o說：「把這裡當做家，隨時過來。」
「我好像在家外面找到了家。」費爾答道。
「好，好，總比在家裡面卻找不到家得好。」
在阿里山林鐵眠月支線休眠停駛多年的今日，為了前往眠月之山，伙伴們在冬季大三角照耀下的星夜啟程。先前往一片黑暗的商店街裡，唯一亮燈忙碌著的便利商店補給飲食。除了啟程前伙伴暖心沖泡的熱咖啡外，就沒再吃熱食，但早餐下肚後，還是立刻覺得暖意上來，就不顧來自八方的低溫警告，穿著短T就上路了。前往沼平車站的途中，夜色已褪，微微晨光照亮不遠處的塔山山脈，車站溫度計顯示出宜人的12℃。走著走著，越過祝山線與眠月線開叉之處，我們走進久無列車駛入的眠月之山。
眠月線的第一個景點，就是崩塌嚴重的第1號明隧道。很多人會在隧道之前拍照，看照片就不難理解，那崔巍的岩壁和其上昂然挺立的白木，映照在清麗藍天之下，美極了。燦爛旭日下映照的明隧道固然夠美了，但總是美到讓人不得不去想像那月升之時，銀白月光下的眠月之山，可不更加柔美動人。
走過一段明媚優美的明隧道路段後，就進入嚴重崩塌區域，那區域就在照片中我的身後。這在921之後，費時多年修築的亮麗明隧道，在88風災後再度嚴重坍塌。不過之後仍有灌漿加固，可以說路徑非常穩固，只是要踏著鋼筋構成的便梯和拉著繩索鐵鍊渡過而已。我看日本百名山的一些巉岩絕壁，也多半加上鐵鍊以幫助攀登，歐洲的阿爾卑斯山域則常見架設有鐵梯，這些滿足最低需求的半固定式設施的設置方式，很值得我們參考。
穿越第1號明隧道的崩塌區後，再經過7號和8號兩座鐵路橋，就進入第2號隧道，是整條眠月線林鐵中最長的一條隧道，也是唯一一段有隧道內坍塌的路段。這個坍塌路段的地面濕滑，而且隧道高度遽減，務必小心腳步與注意頭部空間。經過這段黑暗又崎嶇的路途，出隧道就是塔山站了。921震災後新建的塔山站，木造月台頗為寬敞，沒想到一直都沒派上用場。
從塔山站繼續走著，先經過短小的3號和4號隧道，照片中我的身後，就是第3號隧道。然後悠閒跨過第12號橋後，一片綠意的第13號橋接著就出現，過了這13號橋就進入「台灣一葉蘭自然保留區」，保留區有人流管制，必須事先造冊申請方可進入，千萬別忘了。
繼續經過了好多隧道與橋樑，來到了軌道開闊之處，原來是到了眠月車站舊址。這裡除了有古舊的宿舍建築，也有磚造站體，旁邊有功能完整的廁所可供使用。從眠月車站繼續走，只要再經過最後兩座鐵道橋，就到了眠月線的終點站「石猴」。
這樣一路走來，總共經過了十二條隧道和廿四座鐵道橋，可見這段已有110年歷史的林業支線鐵路，真是修築不易。三年前由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啟動「眠月線修復可行性評估」，評估報告初步規畫將以火車通行至塔山站，塔山站再步行至石猴站為第一階段復駛目標，應該在這兩年會進行工程規畫設計和各項審議程序。來走過了這一趟，我也非常贊同這樣的規劃。如果完成1號明隧道復建和2號隧道抽坍，讓列車行駛到塔山站，再利用原本的鐵支路修築步道到石猴站，這樣會避開較為危險的路段，成為一段優美而平緩的中海拔森林浴路線，連高齡者都適合來走走。
從拂曉走來，一路踩踏著朝露浸溼的枕木與橋樑木板，陽光漸漸滲入林子裡，也灑落在鐵道橋上。人生風景不總是和煦清朗，有時走在看不到光的隧道深處，有時走在看不到彼岸的危橋之上，沒有地圖沒有軌跡更沒有GPS。有時陽光來送暖，有時繁星來相聚，迷濛濃霧散去之時，也許月升林梢來看望。在銀白月光下，柔美夜色一覽無遺。但這柔美的月光，不也是跟躲在地球另一面的太陽借光的嗎？無論身處如何的黑暗境地，陽光永遠燦爛照耀，也許是在遙遠地球的另一面，也許不過是在風雨之外。
飲者問其名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