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鼠在天涯

何謂創傷？
既然創傷後壓力症 (PTSD) 指涉的是相對於身體具體傷害而言，那本書所謂的創傷，指的大概就是心裡的傷吧。
事實上並非所有的「心裡的傷」都會產生PTSD，所以所謂的創傷 (Trauma) 要有一定程度的嚴重性和影響力才算。過去要評估戰爭或大型天災等所造成的創傷，很難有客觀的標準；但隨著腦部功能造影 (fMRI) 的神速進步，透過再次經歷的腦部掃描，已經可以歸類出創傷者的腦活動特質。而創傷者的一些典型症狀與感受，也呈現在這些腦活動特質上。作者在本書中舉出創傷者典型的症狀有三：解離、述情障礙和失自我感 (當機)。

解離是創傷的核心
過去的教科書其實有提到「解離」(dissociation)一詞，但老師並沒有時間去詳盡說明。不過我光看到這個英文字，就知道它指的是什麼。那是一種脫離自己身體的感覺，或是一種脫離此時此景的感覺，也可以說是脫離了自己的知覺的感覺。如果此時此景是齣正在舞台上演出的戲，那你就是坐在台下看戲的觀眾，但是觀眾席裡只坐了你一個人。舞台上演的戲是真實世界的現在進行式，但對你來說卻是如夢似幻，完全不真實。如臨床經驗豐富的作者所述，嚴重的解離大致上就是類似靈魂出竅的經驗，感覺自己是從遠處看著自己。

人類很早就注意到創傷會造成失憶，那常常是旁人清楚整個災難發生的過程，但當事人說不出來。通常過一陣子後，當事人會漸漸組織出「創傷故事」。若以本世紀的腦科學和腦功能造影所累積的知識來說，創傷所影響的是腦功能，也就是產生正常記憶的功能；創傷所引發的失憶，並非正常記憶的軼失，而是整合出正常記憶的過程受到干擾。也就是作者所說的：解離是創傷的核心。因為與創傷有關的經驗或是記憶是破碎混亂的，充滿了情緒與知覺的殘片。無論你知道或是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反正偶爾生活的瑣事勾到了那些情緒或知覺的殘片，結果那被挑起的強烈情緒就如同脫韁野馬般地難以抑制，直到你筋疲力竭為止。

述情障礙：不認識自己的情緒
如果解離的結果是對自己的知覺感到陌生而隔閡，那述情障礙的結果就是不認識自己的情感與情緒。不認識到怎樣的程度？作者提到的姑媽就是個明顯的例子：她在送行時跟姪兒一家道別，流著眼淚卻不知為何而流，她並不知道離別是悲傷的。這裡就產生了一項疑問：為何不知道悲傷情緒的人會流下傷心的淚水？
這告訴了我們兩項事實：一就是情緒是可以單獨存在和自行運作於中腦邊緣系統的情緒中樞，二就是改變認知並無法改變情緒。
如上圖書中內文所述，述情障礙的現象廣泛見於集中營倖存者，他們透過壓抑自己的情感來關閉排山倒海的情緒，因為這些太過強烈的情緒很容易把自己給壓垮，而情緒崩潰者絕對無法熬過集中營。但當年這些在煉獄中保護自己的腦功能調整，在日後的正常起居卻成為親密關係的高牆。

失自我感 (當機)
對於失自我感，作者舉了一個遇到重大車禍的例子，雖然夫婦二人都因此車禍而有PTSD，但兩人對創傷的反應截然不同。丈夫屬於比較典型的PTSD，創傷記憶充滿了片段的影像、聲響和氣味，以及強烈的情緒。妻子烏妲則不然，她自述毫無感覺，呈現的腦部掃描影像也真的是一片空白。原因是烏妲在幼時常使用「放空」策略來應對母親的叫罵，以致於後來遇到威脅性事件時，腦部自動以「當機」來應對。

其實本書上所描述的這些種種解離症狀，我都非常地熟悉，甚至包括失憶。我九歲以前的記憶，一直是散亂軼失的。這些解離症狀在青少年期發生的時候，我確實感到非常不舒服，覺得困惑而害怕，但久而久之，倒也習以為常。不過當看到作者說：「失自我感是創傷造成的嚴重解離症狀之一」時，我感到非常非常的驚訝，尤其提到烏妲幼時的「放空」策略。因為，坦白說那種「放空」策略曾經被幼時的我當成超讚的求生模式，簡直是地表最偉大的發明，完全沒想到我會因此「一點一滴失去我的未來」。

我生長在台灣物質生活日益豐饒的年代，連父親都認為我的出生給家族帶來了財富。但在情感上，我卻是在嚴酷的不毛地帶成長的。得不到安慰，就告訴自己我不需要安慰；得不到關懷，就告訴自己我可以沒有關懷。大人逼我與黑暗孤獨為伍，我就告訴自己我喜愛孤獨並且安於黑暗。悲傷和害怕的感覺到哪裡去了？我不知道，也許丟回九歲以前的黑洞裡吧。講解這些症狀的意義，在於讓這些曾經或正在受苦的人們知道，為這些症狀所擾並非自己的錯 (太壞了或是太脆弱了)，更不是什麼腦內化學物質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