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些關於吸毒少年的貼文,想起了在我的研究與工作上,其實一直有在操作一些麻藥,甚至恩師的一位非常優秀的在職專班學生,當年還是食藥局主管麻藥的頭頭,他都戲稱自己是全台最大藥頭。一般的生醫實驗室當然接觸不到一級毒品,但二級毒品是很常見。台灣的生醫實驗室算是跟物質濫用(substance abuse)蠻絕緣的,不像美國,就連酒精也要鎖鐵櫃,以免被清潔工偷去加果汁喝。茶、酒、咖啡和菸草也都有致癮性,它們跟所謂的毒品,其份際何在呢?我當然無法全然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輩神經心理藥理學的研究者,是當然的拒毒族。
記得以前讀過的Abnormal Psychology教科書的物質濫用章節裡,常用到euphoria這個字,而且通常都是指涉於一般所認知的毒品上。醫學上euphoria指的是情緒上的欣快感或陶然感,也就是飄飄欲仙的極度愉悅狀態,並非一般用法指涉的快感。比起千年傳統的茶、酒、咖啡和菸草,其和被歸為毒品的那些物質的差異,很可能就是在於「euphoria」這個字吧。
以上是科普內容,以下聊我私人的事。
看到談吸毒少年的內容,才想起我父在我青少年時,好像懷疑我吸毒,或是說用預言的語氣,說你想要或你這樣子下去遲早會之類的。我這個年代的農學院師長,大抵是菸酒不離手。但是大學生就不同了,那是個抽菸人口雪崩滑落的年代,連工學院學生抽菸都算不上很普遍。我是個老菸槍的孩子,會抽菸也應不讓人意外。但事實是我到廿九歲才抽了第一支菸,在店頭KTV餐聚的酒後,跟前輩要了第一支菸來抽,前輩還很驚訝:「你會嗎?沒看過你抽?」。沒想到我還真的會,連我自己也很驚訝。我的第一口菸,其實是在九歲以前抽的,那是個老是被阿母歸做和阿爸一國的年代,雖然對親情忽冷忽熱的阿爸愛恨交織,但行為上的模仿也就反映出認同的存在。至於手上一整排的菸燙水泡是怎麼來的?還是一直想不起來。
奉勸天下父母師長,千萬不要對孩子說那種負面預言的內容。像我這種性格剛烈的人,聽到的第一個反應,永遠是「這就是你希望的嗎?好,我就做給你看,讓你如願。」然後再想想,我才沒那麼傻,幹嘛要為不看好你的人毀了自己呢?有些天真孩子惹事只是引人注意和討拍,但是注意有很多種,有的是關愛的注意,有的是覺得很煩的注意,也有其他意涵的注意;不要討拍不成,只討來更多的厭惡與距離。引人注意來討拍這種行為並不限於屁孩,大人也會有,不過大人有時更高竿,是弄別人有事,然後自己去討拍。
有的人就是不安於平安無事,總是要弄點事來搞。弄點老婆孩子的事,然後跑去跟親戚朋友埋怨自己多憂心多煩心來討拍。我父就是這樣的人,明明沒什麼經濟壓力,卻堅持去合夥大家都覺得會賠錢的生意,還聲稱:「做生意還沒賠過錢,這次來賠看看。」明明老婆很顧家孩子校園生活平順,偏愛四處抱怨老婆太寵孩子,太……。反正那都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受害狀態,他就是愛憂心忡忡四處埋怨,顯得自己心力交瘁很可憐才開心。孩子在學校的一點小事,他偏要表現自己完全不偏袒小孩的超然態度,然後把事情愈搞愈大。我知道,就是要把事情搞到大到只好求他幫忙吧;我不需要,我自己就能搞定。他的社團朋友們超羨慕他有賢慧的妻子和升學沒煩惱的孩子們,雖然可資炫耀的孩子蠻不錯的,但他心中更想要永遠作妻兒的老大。所以包括摸骨的米掛的等等好幾個算命仙,都說我比他能幹比他有錢什麼都比他好,他就非常火大。「父母不都是希望下一代更強大過得更好嗎?」我也一直是這樣想,但父母也是人呀,人心就是這麼詭怪,什麼樣的人心都有。
我也不清楚我是怎樣從一個在人際和學習上都愈來愈退縮的受虐兒,突然啪一聲腦袋就開竅了,交友與學習狀況突然翻轉。大概是課外書吧,寒暑假會大量閱讀國語日報出版的童書,學期中則有導師發起同學捐書所設立的班級圖書流通書架。後來閱讀的範圍愈來愈寬廣,包括貞觀政要、左傳、戰國策等,都是我愛看的。百科全書也很喜歡看,一些簡單的透鏡光學和槓桿滑輪力學,其實在小學的閱覽課時,自己看圖書館的科普書籍就已經弄懂了。隨著我更有完整陳述意見的能力,我父就更加貶損討厭我;尤其在他那段跑路躲賭債的日子裡,他原本休閒玩耍的生活圈不敢再回去,就照三餐找我麻煩a。
我也曾為討不到父親的歡心而痛苦,也曾向神懺悔自己的衝動和頂撞。為了學習不佳的術科,在學期中我已經夠痛苦了;沒想到到了寒暑假,更是一整天又一整天地承受著身心的壓迫。無論是不是我的錯,我已經差不多受不了了。當走在生死線上瞥見過死亡的容顏,那份平靜已經足以安慰我。我轉身而去,拋出捏碎的心,不再祈求,不再屈服;自此之後,再沒有孺慕之心,再沒有承受不了的傷痛。
說再沒有孺慕之心,其實在十幾歲少年那無意識的心底,還是有著一絲絲的存在。不管周圍的人如何稱讚又羨慕,我的口才愈好能力愈強,對他來說只是帶來更加無法控制的焦慮感,所以他才破口大罵:「只要不孝順,其他多好都沒用。」事實上不只是如此,而是我所有凌駕於他的能耐,全部都是冒犯;但是生而如此,我又有什麼辦法。終於,他放話說不願把錢花在讓孩子留學上面。我想說也沒差,反正申請國外理科博班的獎學金並不困難,先在國內讀碩士就好。誰知道,嘿嘿嘿……………………
私事聊到這裡,再來談談 euphoria。
人類自古就在持續追尋著狂喜的經驗,酒神戴奧尼索斯代表著狂歡,也代表著生之狂喜與享受。但是作為中樞抑制劑的酒精,實則不一定能帶來狂喜,只是能解除意識層面的壓抑罷了。尼古丁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但也作用於自律神經,是三大傳統神經刺激物質中,唯一可以作用於中腦多巴胺和血清素系統的物質,算是有輕微euphoria的作用。咖啡因雖是中樞神經興奮劑,但大致上只是帶來好精神,跟欣快感八竿子打不著。之後,隨著合成化學技術的進展,一票子成癮物質多半來自藥廠研發的新化合物。像海洛因這樣的鴉片類藥物,經過合成加工後,不但使之成為上癮性最強的成癮物質,還一改鴉片類藥物原本相對單純的止痛性質,增加了強烈的euphoria 效果。酒精和尼古丁的致癮性強烈,耐受性和戒斷症狀都很明顯,這大概是屬於生理上的禁錮。但人們對於強烈euphoria的追求,致使迷幻性質的娛樂用藥非但大為流行,而且持續推陳出新。這樣的現象,也許是因為這些新興娛樂用藥的致癮性不高,所以管制強度和警覺性都比較弱,但其於心理上的依賴,又豈非一種心靈上的枷鎖呢?
對有的人來說,那些euphoria就是人生的止痛劑,讓他們暫時忘掉現實的醜惡與扭曲,獲取片刻的解放。我嚮往靈魂的自由自在,不想役於人,也不想役於物。仰賴精神刺激物質而來的幸福感,我沒興趣也不需要。自由自在必然是有所取捨的結果,應該無法享受到極度的愉悅,也無法拋卻生而為人的苦悶。失去了在順境時直沖腦門的興奮,但得到了在逆境時不失方寸的自在。酒、音樂、咖啡、菸草,全都是我精神的嗎啡,而我想要的,只是單純的止痛與舒緩。因為曾感受過一攫千金和一擲千金的興奮感,和那些狂喜之後的空虛。空虛的破洞永遠無法填補,人生的痛不會忘記,即使大腦忘記了身體也不會忘記。不會忘記的痛只能容忍,止痛與舒緩也不過是某種形式的容忍罷了。
Euphoria 確實是人世的救贖,眾所追尋的密寶。雖然每個人有著本身與生俱來獨有的資質和氣質,但之後的際遇,確實形塑了一個人。現在要再跟我描繪人生願景和美妙體驗,對我來說都是空氣。萬念俱灰的中年,對我來說,也不算是什麼危機。我本是從絕望的灰燼中走出,穿越無光的深淵,總是在陌生的荒原裡踽踽獨行。也曾手握羅盤,在兇險橫阻的道路上,堅持過目標;但天地崩毀,沒有了目標,沒有了方向,只剩飄浪的餘生。一個心中沒有過希望的人,怎麼會需要euphoria 這樣的救贖呢?至少,面對每天依舊升起的太陽,即使不覺得期待,也已經不再感到害怕與憂傷。如果片刻的euphoria,必須用在餘生戴上枷鎖的身心去交換,會有人願意嗎?但是百年來多少前衛先鋒,可以不計代價去嘗試與沈溺這樣虛無的魔幻旅程呢?也許對我來說,中年危機就是已經沒有不計代價的本錢,人生代價的殘值,已經所剩無幾。仍然可以冒險,仍然可以嘗試,就算幸福美滿之夢已遠,就算斜陽餘暉已近,仍要散步到天涯海角,追尋到世界的盡頭。
a到底是段怎樣的日子?有興趣知道就去看看吧:童年三作,請從〈長假〉開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