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件台中資優班教師的性平案件,引發許多該校校友甚至當年學生的熱烈討論。我從那些過來人的描述,突然間發現到驚人的雷同之處。他們說:「這不過就是一種PUA手法,被該師運用來掌控班上的學生。」特色是喜怒無常和忽冷忽熱,然後又非常情緒化,加上常常無理由地暴怒,讓你感到害怕,卻又努力想討好他。漸漸變得任他擺佈,甚至貶低自己迎合他。
阿公在我父十歲時就中風過世了,他的風評並不好。在家中像個霸王,但遇上前來衛生稽查的日本警察,卻怕得要死。自私地只顧自己親生孩子的前途,沒事就打童養媳 (幼年時帶我的阿姑) 打好玩。我父也不知是受到了怎樣的影響,一心嚮往可以管人和打人的工作。沒想到還真的讓他找到了兩項符合這樣條件的工作,這兩項工作,都因當時人力短缺而大開方便之門。
他去參加警員班,可是把拉拔他長大的二哥給氣炸了。因為二伯少年時長年跟著他的屘舅工作,非常辛苦地從板橋步行到三角湧上今北橫的山路,就這樣走到太平山等地去工作。他們這位屘舅在日本時代就是農業組合運動的實踐者,三番兩次被日警拘留甚至判刑,可謂打不怕也關不怕的理想實踐者,最後卻在國府時代被槍決。那時我這位舅公「為情義而死」才沒幾年,二伯心中多麼憤恨國家暴力,而這親手拉拔長大的小弟卻去幹警察。所以他在面會時拿了些錢,然後對我父說:「你不用再回來了。」
後來他自己下派出所實際服勤後,也明瞭這是份在家鄉會讓人看不起的工作,所以過一陣子就辭職了。看著學力好的同事投考警官學校,他也加減讀個夜校。後來機會真的來了:開辦國中但是根本沒有那麼多合格師資,他就因此撈到個回鄉任教的職位。用這樣洗白後的身份,經由朋友介紹,繼續撈到個含金量滿滿的婚姻。
除了志在管人和打人之外,我父還很嚮往當政治人物。因為他已經深信黨國的中華價值那套;有權才有錢。他想靠岳家的名門聲望來打通政治之路,無奈岳家對政治毫無懸念,甚至他教學散漫被投訴,督學反而教訓他不要讓岳父蒙羞。
在見識和聲望上,岳家都較為強勢;甚至在收入上,銀行員妻子的收入也較高;而兩位拉拔他長大的哥哥,也都對岳父敬愛有加。但在一些觀念上,卻與妻子有所衝突。比方說阿母會買些課外書給我看,甚至尚不會自己看時,還會唸小叮噹給我聽。但我父只要看到我在看課外書,就常莫名其妙搶走又打我一頓。反正「尪仔冊」或「小說」都不該看,只有教科書和廿四孝是該看的正經書。
由於我父沈迷麻將賭局,所以夫妻間的衝突愈演愈烈,鬧到開始嗆離婚,而我是個兩邊都不要的小孩。買下隔壁一戶打通後,他們似乎分房睡。由於那時小弟尚是幼兒,而我的氣喘病情也漸漸受到控制,所以我變成跟老爸睡。其實睡不安穩,他都是打麻將打到不能再打,才會回家。
那時的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但我記得他因一時興起的興趣而買的釣具和球具,最後都會被拆解成一支支的棍棒,插滿了一個惠而浦洗衣機的大紙箱。更年幼時的我,總是在暗夜獨自跪在那邊間但永遠幽暗的老家客廳,那客廳裡的發條鐘下;但新屋亮麗的灰白大理石地板,更是我常被隨意責打的刑場。實際使用那間房子應該不出三年,但那兒充滿了古怪的記憶。
記得的事其實不多,但我記得我喜歡躲在衣櫥或櫥櫃裡,那木匠堂叔打造的櫃子很密合,裡面很黑。這樣四面有牆的黑暗空間,才是真正給我安全感的所在。然後一直期待這櫃子是個時空錯接點,再次打開櫃子門,可以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有著華麗灰白地板的刑場裡,我被踢被打,好像常踢著我的背;拿撈網竹竿、碳纖釣竿、比水管厚的硬塑膠管(其實是球網的骨架拆解而成的)或不鏽鋼製的羽球拍中桿來打我。那對不鏽鋼羽球拍揮起來費勁又很震,拿來打球的話,手腕容易扭到;但抓著拍框基部的T頭拿來打人,倒是挺順手。
我記憶中最後一次還有正常痛覺的時候,就是被這細細的實心不鏽鋼中桿所抽打。真的覺得很痛,比被其他植物材質或碳纖材質的短棍打都痛得多。此後,再沒有正常的痛覺,再沒有哭喊,再沒有屈服與哀求。後來,就算打在身上的是更厚更粗的扳手或扳桿,也不覺得更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