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底一定有一座荒山,蔓生著綠草,透過濃重的雲霧,貪婪地吸吮著陽光。在重重雲霧下,看不清一切,卻悠然自得。

    第一次拜訪荒山,並不知道它在那樣深的雨霧後等待我。走出火車站,看著街道與身披雨衣的行人在濛濛雨幕後模糊著,並沒有半分鐘猶疑,我還是緩緩地走向客運站。在終站下了車,我才開始疑惑著前途為何?依山而建的山城,窄小曲折且陡峭的路有無數條。我仔細打量著:有危顫顫的棧道,幾近懸空於山壁上,通往高處的人家;有陡直的階道,急急降於山谷中,伸入屋頂都鋪著黑色柏油的小社區中;有沿山溝而升的水泥階道,是那樣窄小,大概是水電公司的保線道吧。看著地圖對照著方位,那東南方的未知地才是我的去處,因此,我走向那最寬最長,伸向最高最深的雲霧深處的路——後來我才知道它叫「石尾路」。

    荒山原本應該只是座石山,火山岩體被侵蝕而裸露出的那種。山頂上崔嵬而立的兩座岩嶂,由於富含金屬礦物,採金者稱之為「金瓜石」,也因此,在開拓基隆河流域的百年歷史中,人類的活動在荒山留下許多難以抹滅的痕跡,更留給荒山更深沈的荒寂。百年前,淘金的人潮由基隆河湧向了金瓜石,帶動起鄰近山村「九份」的繁華鼎盛。而當露出地表的金礦脈掘盡,往昔風花雪月隨光陰消逝,夜夜一擲千金的淘金客漸散去,年華老去的酒家女再也等不到人客,「何日君在來」的悲歌終是譜下了休止符,純樸無華的民風才又回到九份山城的每一個角落。荒山依舊是荒山,但變貌的山形,發達的產業道路,爆破後所留下的坑洞,雨後春筍般林立起的礦工宿舍和冶金設備:洗金池、圓形深井、運礦臺車與陡然落於山腳的臺車道,給荒山刻劃下難再改變或復原的滄桑。時間可以改變一切:鉸鏈腐朽了,磚房傾圮,荒草蔓徑;但人類貪婪的氣焰趕走了其他動物,在荒山上再難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動物。文明腳步的蹂躪,竟是如此深刻!

    時間可以回復一切嗎?昨日足跡已湮,舊友笑容嫣然,往事種種歷歷在於目前。身處這荒山野地,竟見那故人熟悉的身影忽現忽隱。他的身影婆娑在我跟前、在身後、在山崖上,在對面的山巔、在更遠的那個山頭上。你到底在哪裡呢?該是在更遠、更遠的遠方吧!盼望的雙手抓不住一絲幻影,那日道別時,還緊握手中的溫熱已漸冷卻,雙手再握不住一絲餘溫,只抓緊了滿手冰冷的雨霧。不該再愴然而悲了,再深刻的思念,也不過是摸不著邊際的雲煙吧!時間可以回復一切嗎?沈浸在如此深沈的荒寂之中,這樣的等待,還要多久?

    人性從來不是澄明的——至少我從來不會這樣相信。自然界的律法也未嘗是簡單明瞭的,即使它是這樣明確地決定了一切——一切我們已知或未知的神奇事物。若果有一天,人類能夠完全解析出自然的奧秘,也許人類就能夠成為另一個造物者,去創造另一個同樣不完美的世界。努力臻於完美是美的,不完美的一切也並非就不美。就像不了解自然一樣,人性不可解析,能夠被了解的人性,總是人性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一個人的一切投影在另一個人的理解之中,永遠只能是完整中的部分的重新排列組合。不過,人性是可以被感受的,因此,藝術也就是最能觸及完整人性的溝通方式。就像走進荒山能夠感受到荒山的脈動般,人心中最深遠隱晦如雲霧深處的角落,是不能被了解的,但它能夠被感受。因此,一個人永遠無法完整地了解另一個人,頂多是互相接納,幾近無私地包容彼此——然而,那不已經十足難能可貴,真正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蹟了嗎?思索至此,那身處荒山頂巔俯望東北角海岸的我,緊握手中的思念、激盪心中的感動,已與荒山的脈動融合在一起。我如此感動著:那「婆娑之洋,美麗之島」,就是我生長的故鄉;那世間最真實的奇蹟——友誼,在我心中澎湃衝激著。鄉愁與人情,本是人間最深刻的感情。即使身處那遙遠的遠方,我也會深深祝福我的鄉土,和那令人牽掛不已的故人。

    冬季荒山的景致,在東北季風強勁如剪的風力肆虐下,伴著隨海風飄落的冷雨,使人有莫名的蒼涼之感。遠眺水湳洞夢幻似的海岬,在迷濛海霧籠罩下迷離著,像數條伸長了的手臂,溫柔地撫摸著遠海,伸向朦朧的海天一線外的天邊。只可惜那長長海岬所擁的一灣海水,泛著褐黃與淺藍,兩種顏色既不相容也不淡去,像混沌初開天地間的陰陽兩氣,各自獨立互不交融。想來「陰陽海」這個稱號,實在頗富巧思,頗具東方風味。只是,曾幾何時,原本追求天人合一的唐風哲思,失了愛惜大地的根性,那與自然和平相處之道的慧根,似不再被滿懷尊重地承襲著。拓荒者一定是深愛著餵養自己的土地的,除了土地和雙手,沒有什麼更真實的。子子孫孫之後的我們,能夠在先民奮鬥無畏的血脈傳承中,參透出幾許這樣深刻的土地之愛嗎?

    寒冬盡處春風和煦,山徑旁的菅芒在春雨滋潤下,已長得比人還高些。春的氣息,無論在何處都是如此青新芬芳,只是在草叢中的小徑鑽行,又平添了幾分艱困。冷不防被長草絆到,回首空山無人,立足之下只是陡斜的岩壁,當真是一跤都跌不得。等到喘著氣鑽出草叢,鞋褲都被浸溼了。春天的荒山,覆滿濃濃的新綠,即使偌大的廢臺車站,大大的窗洞也擠滿翠綠的長草,伸展向陽光、向雨露、向這一片被人遺忘了的荒蕪大地。生命的脈動如此強烈,重重地敲擊著荒山每一吋被蹂躪的傷痕。春天,漫無邊際恣意生長在荒山每一個角落的綠草,就是自然界生命力的表徵,它在訴說:「你看,我們已把每一吋土地佔領了!」即使小小的洗金池旁,也長滿了各種青綠的植物。

    古有傳聞:金瓜石頂有隻金雞母,在金瓜石頂生下了兩顆金雞蛋,這就是金瓜石產金由來的傳說。而就今日景觀而言,那兩顆金雞蛋,大概就是指金瓜石東山和西山;所謂的金雞蛋,其中確實含有金、銅等礦物。為此,不知使多少人離鄉背井,為追求遙不可及的黃金夢,用僅有的家產積蓄做賭注,賭下自己的一生。然而,輸的人多,贏的人少,當年真正的贏家,可能只有土地公吧。今日的東山、西山,由於過度開採,山型極為破碎,採石場磊磊而立的亂石陡坡,更令荒山的陌生訪客不知所措。前途何其艱險,回頭路又不能再走——那是更危險的碎石坡。既不堪回首,若有立穩每個步履的沉著,向前走也是不難——荒山是有智慧的,大自然有其恆常不息的脈動。

    在摸索中認識了荒山,風塵僕僕地屢次造訪,並沒有想過要得到什麼。若有,大概是在人群間迷失的自我,與那一份傲然獨立於天地間的真實與孤獨。回首來處,是雲霧的深處。在雲霧深處,在我的心中,歷歷著傷痕與血跡,但也有無畏的力量與深深柔情,永恆地山回谷應著最深刻的憂與喜。雲霧深處的種種,是不會被了解,僅寂然守住一山無塵的清明——那屬於荒山的智慧,深藏在荒山深處的珍寶,我已獲得。


這篇卅年前已發表的作品,有必要介紹一下。

當時我們小校那年邀請到詩人路寒袖擔任評審,拙作名列首獎。當時的得獎感言:「人生是沒有地圖的旅程,步履的方向,是我心中不變的執著。」
現在以作者自己的眼光看來,其實寫得也不太好。畢竟當年山旅和地方誌資料都極短缺,而且當年我完全不寫散文,雖說是因為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想法,但文筆很生澀也是真的。
那時我看著謝永河前輩的 [北部郊山踏查行] 而搭乘北迴線火車,來找找這些郊山。拿著1982年的書 (況且其中的文章,還是之前雜誌連載下來的,時間更加久遠) 來走1990年的山,景況已經完全不同。那時九份有營業的店家,一雙手就數得出來;金瓜石、侯硐和牡丹,更是幾乎都沒遇到人。每次穿過黃金神社 (當時也沒聽過這樣的地方) 的鳥居下,總是得用雙手撥開比人高的芒草,低頭看著腳邊的水泥階梯鑽行而過。我遇上了北部礦村最蕭條沒落的年代,也是這荒山最荒寂淒清的時期,剛好投合我陰鬱無奈的心境。這段悲情之路的記憶,就完整留存於這篇青春之作;爾後的我,總是在 106+102 縣道的山道奔馳中,想起了老朋友的身影——重重雨霧深處裡的荒山。


相關遊記:迷霧人生卅年之 霧鎖草山,該篇封面就是卅年前黃金神社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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