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裡有個需要手轉上發條的鐘擺式老鐘掛在客廳,是我在老家唯一溫暖的回憶,也是唯一值得懷念的回憶,當然也是我在九歲以前少數清晰的記憶。
每當遭受一頓責打後,就被要求罰跪。跪在只點著昏暗夜燈的客廳裡,無人安慰無人聞問,我跪在無人的客廳裡享受著孤獨,只是三五歲的娃兒懂得孤獨之美嗎?反正從大哭漸次平靜了下來,我開始聆聽著客廳裡的鐘擺聲,如此安定而溫柔,這鐘擺聲有著魔幻的安定感,我總是被它所安慰,不再害怕不再悲傷,更沒有憤怒與憎恨。
幼童時期總是被要求跪著聽訓,跪著挨打,當然還有跪著反省。愈打愈多,愈打愈呆,直到有一天,突然舉家跑路去。住在旅館有著諸多不便,也沒有一大紙箱的棍子可以拿來打我,所以大人雖然煩憂,但我倒是過了一個愜意的暑假。過了這樣的一個暑假,開學後的我在學業上就突然開竅了,從此一直名列前茅直到離開所有的學校。但是另一面,我也突然不願意輕易地跪下來任由大人處置。
接下來的寒暑假,我總是在用餐時因細故被打幾個耳光,這樣從餐椅上被打到跌坐在地,然後被喝令跪好,我不從就被踹一頓,還不從就走去拿棍子來威脅。我總趁著此時從地上站了起來,接下來就是朝我的腳彎(膝窩)猛踹,再加上用棍子猛打腳彎和腿部,最終總是不支而屈服跪下,那種跪下去的感覺充滿屈辱與被迫的不甘。那猛踢猛打的兇狠表情和狂暴的肢體動作,最近才讓我給回想了起來。勾到這種肄失了好久好久的記憶碎片,充滿了鮮明的畫面。對於這樣的記憶,我沒有感覺,但是身體感到不舒服。
孤單長跪時,老家有老鐘用它沈靜安定的聲音陪伴安慰我。在後來台北的租屋處,我非但失去了老鐘的安慰,還得忍受更頻繁的冷熱暴力。由於心中總是激盪著非常強烈的悲憤情緒,所以大概都不怎麼覺得痛,但總是在挨了幾下大耳光後,口腔裡泛出血腥的味道。我吐出口水想讓大人知道我流血了,只是本來就沒人會在乎我的傷與痛,大人只會更加憤怒地暴打一頓。當極怒之火燒上了心頭,就算我求饒也是沒用吧。雖然人家說我倔強,但我不相信倔強是天生的,那只是已經體認到所有求救的努力都無效時,武裝自己免於崩潰的方式而已。
記得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書中有舉例,一個孩子傷心流淚時得不到照顧者安慰,反而是告訴他:「別再哭!不然之後就讓你哭個夠。」這在我家不是這樣玩的,我的照顧者會告訴我:「別再哭!不然我就去拿更粗的棍子打你,打到你不哭為止。」在這樣殘酷的情感荒漠中成長的我,還被父母指責「嘸血嘸目屎」。血淚是個無用的東西,這不就是我的家庭教我的嗎?
高中時有段時間,每個週休和假日都會搭著六七點的火車去瑞芳,然後轉搭基隆客運往金瓜石而去,回程也是從瑞芳搭火車回台北。那時的平快和普通車車次仍多,常常站在列車門口的階梯上,或直接探頭看著基隆河上游多岩的河道,或倚在捲著大風的車門口,只隔一條空虛的鐵鍊,看著列車外的軌道風光。數十年後的現在,普快車那噹噹嗆~~噹噹嗆~~的軌道聲,我倒也不用去看「戀戀風塵」那段在南特影展得獎的片頭,就能想起這深埋在記憶裡的的節奏與音韻。這節奏固定的「噹噹嗆~」車聲相當迷人,那時我總是聽得忘我,聽得暫時忘記塵世的煩惱與悲傷。荒山留下了讓我跟自己坦然對話的空間,但旅程中這單調緩慢卻安定的軌道呢喃,或許更是我每週無畏風寒雨霧,都要搭車前來荒山走走的原因。
十八歲以前的青春年華,沒有燦爛的笑容和繽紛色彩,不酸也不甜,只有安穩緩慢的軌道節奏伴著我。人生本是孤寂的旅程,安定如呼吸般的緩慢節律就足以撫慰我,我這容易因為光影旋律與節奏的感受而感到安穩慰藉的右腦人。
(圖為普快車列車/ Steven拍攝)
同場加映,十七歲的荒山:荒山...........卅年前寫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