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多年憂鬱的那年的五二五,應該不是個下雨的日子。但之後進入了梅雨季,就常常下著午後雷陣雨。到了畢業班停課的日子就沒在蒸便當,我既沒帶便當也沒買午餐,中午就自鎖在黑暗無人的小琴房,聽著雨的聲音和雨水在屋簷間跳躍的叮咚聲,內心是崩潰的;但還是藉著閱讀艱深的哲學文字維持腦筋的繁忙。發生五二五這檔事的時候,只能以越洋書信聯絡近一年的摯友,沒能在身邊支持我。摯友再見到我時,已是兩三個月後的事了;經過了這兩三個月,我在音樂上的表現力有脫胎換骨的變化。終於,我把音樂當作情感的出口,勇敢地表現出深刻的痛苦與憂傷,但是終於,我也背棄了音樂,再次把真實的情感埋藏起來。
某個頭痛劇烈的夜晚,我吞了顆藥房買的頭痛藥丸,又不小心拿瓶米酒頭來灌醉自己。我穿著整齊搭公車來到師大附中附近,那是我原本應該去報考的實驗班,雖然自己選擇了背棄音樂,但心中仍難以忘懷吧。然後我猜我倒在信義路的人行道上,那天下著雨,地上的雨水滲著血;醒來時在急診病床上,手上被縫了幾針,大概會被誤以為自殺。我並沒有要自殺,但手上的傷愈來愈多。我看到小說「孽子」內容中那在紐約陷入重度憂鬱的龍子,割著自己的小腿卻沒有感覺。我在酒後興起割幾下看看,還真的沒有感覺。可見我勉力維持正常校園生活的同時,那深陷憂鬱泥沼中的靈魂,並未得到救贖。
失去感覺的肉體,並非我的初體驗。早在十歲那段天天照三餐挨打的寒暑假裡,我就曾經失去身體的痛覺。沒有痛覺的身體不是很棒嗎?是的,只是我也同時失去了被愛、溫暖與快樂的感受。無感的人生是為了面對痛徹肺腑的真相,連三度燒傷也無所謂的我,理當能夠用麻痺的心,面對人生所有橫逆。
後來,每當聽著綿綿夜雨的聲音,心中就壓抑不住煩躁,憂傷的情緒難以遏止。
到底為什麼?
發生過什麼事?
至今無解。
我並不喜歡聆聽雨的聲音,那雨聲,像流不盡的淚水。從那年的崩潰之雨後,我就再也流不出淚水,即使心中時時淌著血。但海就不一樣了,整個海像是全部的淚水,承載了全世界的悲傷。海的聲音,像哭泣、像嗚咽、像吶喊、像怒吼,聽來讓人沈醉。一個人痛徹心扉的悲涼,在大海的面前,突然變得微不足道。因為大海總是滿載著人們的心痛,鎮日沖刷激盪;再多的血淚,也終能被洗淨。原來,能夠洗淨創傷淚痕的,仍然是淚水;是坦然的淚水,是不再虛偽的淚水,是有夢有愛的溫柔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