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是個愛聆聽的孩子。有些聲音,聽來讓我平靜;有些聲音,聽來讓我煩躁;有些聲音,聽來帶著魔幻式的憂傷;有些聲音,也許催眠著我,帶我回到過去,過去的景物好陌生,而且沒有任何感覺。

    大部分九歲以前的記憶,對我來說多半是提取不能,但近來卻一直卡在一段不太重要的記憶裡。確切的原因我並不知道,但我八九歲左右的生活就已經是一片黑暗與絕望,無時無刻都在祈求接下來的時光能夠好過些。總是常常進入「放空」的求生模式,以為所謂的生活就是不斷地忍受暴力的摧殘,無論或冷或熱。這樣鎮日開啟求生模式的孩子,學習情況當然不理想。鋼琴老師認為我的懶散毛病,不是他的小琴房和手勁能夠遏止的,所以把我交給某位老師,在開放的辦公室公開處刑。這公開處刑的時間不過幾分鐘而已,但面對這幾分鐘,就像我面對其他冷熱暴力一樣,我看起來沒什麼反應,身體應該也沒什麼強烈的感覺。只聽到一連串像放鞭炮般響亮的劈哩啪啦聲,驚覺自己的屁股在夠勁的執板者手中,竟然能夠化身為樂器,有著如此清脆而飽滿的音響效果。

    羞辱也許是公開處刑的目的之一,但在差不多那個年齡的時候,我已經常常在餐館用餐時被大人公開打巴掌了。就這樣,從每天在自家轎車裡挨巴掌,進化到在公共場所挨巴掌。臉頰與耳朵的距離畢竟是太近了,我聽不出來那巴掌聲有多響亮。有一次在台大側門的麥當勞地下室,挨的那幾個巴掌大概是蠻響亮的,引來過多的側目眼光,大人只好尷尬地帶我們全家匆匆離去。日後在這間學校揮灑青春的我,也不願在這間門市的地下室久留。現在要問我感受?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我並沒有感受,感受那種東西太痛苦了。我要把面子尊嚴感受全都拋到新店溪裡,變成一副無感的行屍走肉,這樣我才能說服自己活下去。然後我就常被指著鼻子大罵:「你到底有沒有點自尊?知不知恥啊?」當然是沒有。我是個把感覺和情緒都抽離的蒼白軀殼,可以任由你們訕笑糟蹋;而那個真正的我,躲在一旁冷眼旁觀。也許面對的不是幾分鐘的責打,而是隨狂怒烈焰而來的一陣暴打,但狂風暴雨也終有平息之時,再怎麼怒氣衝天,打人打久了手還是會酸。身處狂風暴雨中的我總是在聆聽,專心聽著自己身體發出的聲音。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有時候喝了酒,就會一直一直地聽到「咻~~蹦!」的聲音。每當進入「放空」的求生模式之後,身上所承受的暴力被解離成各種或響亮或沈悶的聲音,而身體的感覺也許不是沒有,卻變得疏離。但為忍住疼痛的努力:僵硬的身體、緊咬的牙關、不住顫抖的肌肉與上下牙,變成僅存的身體記憶。

    受到熱暴力傷害的身體,怎麼可能沒有疼痛?只是不理會它而已。承受冷暴力摧殘的細膩心思,怎麼可能沒有悲傷?只是不想直視殘酷的真相而已。這八九歲時候的悲傷與憤怒,那孩子在很多的深夜裡寫了下來。想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暫時把魂魄注入那副無感的軀殼裡;在無人知曉的暗夜孤燈下,重溫所有深刻的悲痛與折辱。但這樣的一點點喘息也不會被允許;出氣筒的服務,是不被允許休假跟喘息的。當時冒著逮到就會被暴打的風險,半夜躡手躡腳溜去書房寫下的那些血淚文字,終究還是在幾年前被我扔掉了。那是段連自己都難以面對的殘酷時光,而真相,比那些文字更加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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