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多數的人來說,五月是母親的季節。但對十二歲以後的我來說,五月是我第一次面對這人世黑暗不公的紀念日。那次的畢業考,其他老師都評出八字頭的高分,只有一位評審寫下六字頭的低分。她之所以這樣做,主要是為了護航自己的學生;此外,也許是為了報復離開她換個老師,琴藝就脫胎換骨的我。十二歲的我難以面對這樣扭曲的現實,就此墜入憂鬱深淵。只是以前我並不知道,那時的我之所以如此脆弱,是因為我原本就已經是個四分五裂的人。無論生活如何嚴酷社會如何黑暗,心中有家庭溫暖的人,能夠點燃勇氣的火炬走下去。一再受到家庭傷害的人,根本不相信世上有溫情;憤世嫉俗的根本原因,是想不起來的憂傷又孤獨的童年。

    今天原本以為心情是不錯的,所以開了不便宜的渣釀白蘭地來喝。喝來真是果香濃郁,葡萄皮味兒很明顯,還帶點葡萄乾的果乾香氣。

    但是,心情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最近常在想九歲以前的生活,那記憶好模糊。喝了酒之後,我還是會一直想到自己挨打的情形。我家大人打我多半出於憤怒,目的也是在洩憤,總要打到氣消了才會停手。那下手的狠勁,我大概望塵莫及;試過才知道,他當年抽出那浮凸分明的鞭痕還真難復刻呢 (老話一句:我只會攻擊自己,不會攻擊別人)。後來想起來,當我長跪到雙腳又麻又痛,爬不起來的時候,他似乎很開心。長大了以後,當推拿師傅把我脫臼的腳踝骨復位,我當然會縮一下腳,他又顯得很開心,還對我的唉唉叫津津樂道 (我是記得我沒有)。總之,每次我痛苦時,他似乎就很樂;我受傷的時候,他總是一臉嘲弄。所以少年的我完全不在乎傷痛,就讓那肉體的痛來折磨我吧,讓它來磨練或是摧毀我的意志。心裡的傷痛,更是不想讓人知道。

    不過,比起這些我不知為何要吞忍下去的苦痛,我更不願意聽到母親彷如受到刑求的高聲哀叫,更不想看到母親驚懼又痛苦的表情。作為孩子的我,其實並不清楚父母的夫妻關係如何。只在十幾年後的言談間聽出,母親似乎曾被飽以老拳,也曾被折手指,折到手指脫臼。作為一個同時擁有暴徒DNA和受虐者DNA的人,到底該如何自處?

    其實我是知道的,自從我權充出氣筒之後,暴力就不再波及其他家人。夫妻即使相敬如冰,即使冷戰造成的身心傷害還是有的,但至少也沒再發生什麼熱戰了。

    我真的很害怕看到受虐者那種退縮而無助的表情,小學時候的一位同學就是那樣。當時由於上課表現不好,老師宣布要用棍子打大腿後側。這位同學就一副悲哀痛苦的表情說:「打那裡很痛。」等著挨打時她就一直扭曲著臉,到了輪到被責打時,就扭曲得更厲害了。那種悲慘痛苦的表情,我忘也忘不了。與其看到別人受苦,我寧願讓所有的暴力加諸於我。無論是讓肢體從紅腫被打成黑紫;還是讓每一步的行走,都帶著陣陣痛楚;抑或是不論或坐或臥,都隱隱作痛。我寧願承受任何肉體的折磨,也不想看到或聽到別人痛苦的呼救。為什麼?因為別人脆弱無助的形象,映照出我心底那個一直一直在哭喊的孩子,那孩子的哭喊聲,從未停止過。但我從不承認他的存在,也不承認那個聲音的存在。

    你不呼救嗎?

    你早已忘了怎麼呼救吧。

    呼救也是沒有用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自己結束這一切。

    但是,你不會認輸的。就像貝多芬一樣,你想繼續看看命運能怎麼玩你。

    其實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比「學來的無助」的那些哀鳴卻不逃跑的狗兒更悲哀吧。我連哀鳴都不敢,只顧著咬緊牙關捱過去。捱到發抖,捱到肌肉抽搐,還繼續責怪自己做不到無視苦痛,繼續鄙視在暴力下終究倒下的自己,最後成為一個要用血壓機來衡量疼痛的怪物。

    所以,你這小小出氣筒的犧牲,算是值得了嗎?

    雖然感到憤憤不平,但是寧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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