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心情,其實根本找不到足以匹配的悲傷音樂,到頭來還是聽<英雄交響曲>和<英雄的生涯>。真是三四十年不變的生活習慣~
貝多芬算是人類歷史上最著名也是成就最高的受虐兒,畢竟華文界還幫他封個 '聖' 呢。前陣子看公視播出的紀錄片<The Beethoven Files>,從現代歐洲人的角度,再次認識了貝多芬。
其實<The Beethoven Files>不太應該翻譯成<貝多芬的遺書>,雖然裡面是有提到貝多芬32歲時寫下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Heiligenstadt Testament)。寫於1802年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貝多芬終生保留並且將這四頁的告別書信帶在身邊。這封從未寄出的書信,是貝多芬面對聽力難以復原的事實後,所寫下的棄世宣言。但在幾番思索自己的人生路後,貝多芬打算接受耳疾的事實並另謀出路,從此放棄原本叫好又叫座的鋼琴演奏事業,回到維也納開始了「自由作曲家」的新事業。而寫下海利根施塔特遺書此後的十年,正是貝多芬最多產著作最豐富多樣的十年。客觀來說,貝多芬的人生並不悲慘。除了擁有非常耀眼的演奏才華和作曲天分外,源自祖父的荷蘭血統,讓貝多芬天生就富有經營人脈和事業的天分;就連做起「自由作曲家」這個莫札特新創出來的職業,也同樣經營得叫好又叫座,讓數十家出版商搶著委託,訂單瘋搶到價格隨貝多芬開價。簡言之,由於其超絕的藝術天分和經營能力,貝多芬一生從未為貧窮所苦。但是對於天性喜愛社交和聊天交友的貝多芬來說,耳疾把他從人群給孤立了,讓他陷入他並不愛的孤獨生活中,這就是他人生後卅年一直感到痛苦的原因。
<英雄交響曲>和<英雄的生涯>都是我兒時非常喜歡聽的錄音帶,如果說Allegro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意大利文,那我接下來認識的第二個意大利文大概就是Eroica。宣揚四海一家理念的<合唱>交響曲固然振奮人心,並給世界帶來光明與幸福感,但當年鎮日痛苦絕望的孩子需要的不是那個。幸福與光明真的太遙遠了,身陷絕望的人需要的是在無希望也無方向的黑暗裡持續走下去的勇氣,或是一點頑固。這種頑固,也許就是貝多芬雖然寫下了海利根施塔特遺書,卻還是堅持跟命運玩到底的固執。
寫作於1804到1805年間的<英雄交響曲>被譽為古典樂派頂峰之作,創作時間就在寫下海利根施塔特遺書之後,開始轉行「自由作曲家」專心作曲的時期。同時期也孕育了不少重要作品,包括小提琴奏鳴曲<克羅采>、鋼琴奏鳴曲<華德斯坦>和<熱情>以及畢生唯一的歌劇<費德禮奧>。<英雄交響曲>在曲式和作曲技法上可謂古典樂派的頂峰之作,但在樂念上,的確是浪漫樂派的開山之作。浪漫樂派之前的古典音樂,追求的是神性;浪漫樂派所追求的是人性,是入世為人的七情六慾。神與人的分界就在於永生不死,永生不死的神毋須面對終將一死的毀滅命運;但終將面對生命終局幻滅的人類,卻能將自身之情感與意念超越其有限的生命。所以終究躲不過一死命運的人類,才會有英雄的存在。歌頌人類英雄這樣的動機,能說不是浪漫樂派意念的濫觴嗎?
我手上的版本們依然很老套,就只是個簡單的分享。
Szell/克里夫蘭管絃樂團 (1957)
生於1897年的塞爾是個神童,11歲就作曲和登台演出,18歲就擔任柏林皇家歌劇院(今柏林國立歌劇院)的指揮,並於期間結識了理察‧史特勞斯,並深受其影響。
本版的演奏速度很快,但慢板樂章卻很觸動人心,有種雄偉的巍巍之感,並非悲傷,而是一種生於憂患的堅決意念。
這1957年的老錄音,弦樂撥彈卻是彈跳十足,銅管飽滿亮麗,不枉郵報版的威名。
海汀克/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絃樂團 (1987)
首樂章堂皇瀟灑,十分亮麗,聽來真是快意又舒適。到了慢版樂章,大會堂的木管樂聲悠揚極富詩意,尤其那起始的雙簧管獨奏,音色嘹亮卻隱含著沈沈的哀戚;全曲木管組與弦樂組的唱和優雅而柔美。終樂章俐落爽快。
Philips早期的數位錄音,錄音效果不錯。
傑利畢達克/慕尼黑愛樂 (1987)
首樂章豪華壯麗,但是可能是因為速度的關係,感覺這位英雄有點悠哉。悠悠哉哉也能幹英雄事業,倒是人生一樂。妙的是慢板的二樂章,傑老的速度一開始反而不算慢,但是後來.....說實話,已經撐不出情緒的張力。第四樂章用閒適堂皇的風情開場,但後來的速度真的是太慢了,慢到有點支離破碎幾乎分崩離析,最後趕緊回神來強勁收尾。
卡拉揚/柏林愛樂 (1962)
堂音漂亮,低頻結實。首樂章瀟灑豪壯,音色亮麗。慢版樂章開始的木管群悠揚可人,漸次轉入低音部後情緒轉趨緊繃,宛如壓抑著的憂傷;再現的木管樂群,依然亮麗優雅,轉入低音部後在木管組與弦樂組的唱和下,漸次加強張力,後由法國號吹出豪壯嘹亮的小結後進入擴張樂段。充滿活力的第三樂章,又是個柏林愛樂飽滿嘹亮的法國號群以及美聲的弦樂群大展身手的樂段。終樂章爽快夠勁,富麗堂皇。
伯恩斯坦/維也納愛樂 (1980)
我這張是西德版,真是張蠻有點歷史的CD。
伯恩斯坦的首樂章速度稍快,節奏驅動力強烈。二樂章比較溫柔,那淡淡的悲傷也就較深沈了些,VPO優異的木管音色幫這伯恩斯坦式的憂傷加分不少。這曲伯恩斯坦式送葬進行曲,透過一再地再現,一次一次地加深加濃地渲染著悲傷的情緒,雖說是渲染,但這悲傷的情緒卻是愈渲染愈是變濃變重。活潑的第三樂章算是一陣情緒的舒緩,接下來的終樂章也是顯得輕鬆可人,在悠揚穩重中作結。伯恩斯坦以其心所嚮的英雄氣概奮力驅使VPO拚盡全力,讓此曲一路猛暴毫無冷場。
這邊附上比較少見的伯恩斯坦雙十年華的照片,花美男一枚~
福特萬格勒/維也納愛樂 (1952)
本版的第一樂章速度不算快,十分瀟灑帶勁但又風度翩翩,號角悠揚氣度恢弘;第二樂章較戰時版本的節奏略緩些,音色也較為溫柔而略帶哀思;但福特萬格勒也以其拿手的彈性速度,持續在本樂章拉緊情緒張力。第三樂章是用四平八穩的速度行進,莊嚴而略帶輕鬆感。第四樂章非常細膩,一開始弦樂組慢條斯理的撥弦,大概算是VPO的特技吧,但隨著樂曲的進行,速度與熱度都漸漸加溫起來,最後豪爽而俐落地結束此曲。
福特萬格勒/維也納愛樂 (1944)
這份1944年的戰時錄音果真是壯絕無比,第一樂章顯得氣宇軒昂,既雄偉又猛暴,其速度和力道都極為狂暴強勁,但豪情間仍有著詩意。第二樂章演奏力度仍然十分強勁,有一種壓抑著悲痛的堅忍感。充滿了生命力的第三樂章尤富狩獵風情,其後更轉變為熱情果決,充滿熱血活力。終樂章的弦樂組極為激昂亢奮,可謂充滿力量與豪情的一場熱烈演出。
具體而言,我認為是捍衛貝多芬心中理想 (自由平等博愛) 的共和國英雄;抽象來說的話,就是雖然擁有殘缺的靈魂和飽受病痛摧殘的肉體,但仍然奮力追求完美與永恆的人類英雄。這也許就是放棄結束生命後反而奮力創作生命頌歌的貝多芬,心中永恆的自我期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