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不是該放康乃馨嘛~
母親年輕時就有池坊流教授資格,但她老還有在插花時,也從沒幫她的作品拍過照。近年能找到的照片,就是這插保特瓶的小蒼蘭。母親親手插的花,比康乃馨更能代表她自己吧。  


            卅五年前的五月,身為台北市小學生的我參加了市立圖書館所舉辦的北市國小學生新詩競賽,題目應該是跟母親有關,去當場亂寫就好。最終我得了三獎,獎品是一支鋼筆。得首獎的小朋友,是個母親已在天國的孩子,寫來自是特別真摯動人。無論是父親節或是母親節,我的感觸都是不多。對於別人家庭的濃情蜜意,我總是感到困惑。

    我非常感謝母親給予我的一切,但我終究是走不進她的內心,她也無法走進我的內心。母親是個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直到解嚴前一直受到情治機關的關心。雖然天生是率直豪爽的個性,但對黨國的憤恨和對人際關係的不安全感,始終是籠罩一生的陰影。

    近來又在看重播到爛的「阿信」,已經演到1970’年代了。母親說:「以前的觀念總是認為要為孩子想,都會儘量維持著婚姻,這樣對孩子教育比較好。」我說:「但是如果兩個人的教育方式不一致怎麼辦?一個買課外書給小孩看,一個因小孩看課外書而打他。」對於我的說法,母親充滿了困惑。過了半晌才說:「對喔,你老爸就是那種會罵人看課外書的人。」再前一陣子,又說到現在女性動不動就提離婚,都不顧孩子的幸福,孩子沒有了正常的家庭,很可憐的。」我忍不住說:「也不盡然啦,我也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家庭。」這次母親一樣沉默了一陣,我的話也許傷了她的心。母親認為她的犧牲都是為了孩子,但像她這樣出身健全溫和家庭的孩子,根本無法瞭解那些維持甜蜜家庭的表面功夫,是有多麼地傷人,可以把人傷到骨子裡,磨也磨不掉。我的舅舅和阿姨們的想法也是一樣的,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家庭嘛。

    我和母親的心靈距離,本來就不太近。在那些夜夜以淚洗面,靜默流淚到睡著的日子,我是睡在母親身旁的。蜷曲在床邊邊的我夜夜悲泣,雙親從不知道他們差點失去了我。小時候因為是由父親載我上學和上琴課,母親就似乎認為我跟父親較親而與她較疏遠。殊不知在這些通學的路途上,我常因說一句意見而被打一頓耳光。在那段每天車開過霧霾工廠路的童年時光,我一直有著跳車和逃家的衝動,甚至有想過要跳橋。至於是不是有母親不知而我也不記得的暗黑過往?我想一定有,但反正連我自己都失去記憶的事情,也說不出來了。

    上面寫了那些事,但別以為我和母親的關係不好。在我人生中,真正少憂少慮的那段屬於上個世紀的大學時光,沒課的半天時間,常是開著母親買給我的車,載著她一起去東區偽裝貴婦姊妹檔。當時蠻常在SOGO的崇軒茶樓飲茶,那裡的「腐皮卷」和「雞蓉燕窩湯」真是傑作,後來再也沒吃到覺得滿意的腐皮卷。後來有看到王瑞瑤的介紹,才知道當時崇軒的主廚可是國際知名,不過後來離開台灣了。但是母親在人生過了六旬之後,正準備要歡送子女迎向世界的挑戰時,卻因夫婿長年的欺騙與任性,失去幾乎所有的積蓄與財產。再次一起開車到SOGO停車場來停車購物,已是廿年後。

    在這廿年的中間,還遭遇到癌症病魔的襲擊。而我適逢離職方便照顧她,也一起走過了三四個月在醫院進進出出的治療時光。十年了,母親算是幸運康復。今年換我住院,而且開了個剖腹大刀。我實在不能讓年邁母親這樣辛苦照顧我,所以儘量讓自己快些恢復。術後只在院休養了一天,隔天就自行開車出院。一個月後,也沒有什麼不能提重物的禁忌了。

    也許是天性叛逆的關係,我習慣一切自己來。所有的醫療同意書都是我親簽的,連主治醫師當初提出這樣大膽嚇人的術式提議,我也毫不遲疑地立刻自行決定。一對同樣性情剛烈的母女,只差別在一個有溫暖的家庭和可依可親的雙親,另一個沒有。一個長年受到情治單位和婚姻壓迫的母親,和一個長年受到家庭和教育體制壓迫的女兒;兩顆長年受傷禁錮的心靈,完全無法走入對方的世界,今生就是兩個有DNA在流動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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